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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>>视点>>专家访谈>> 红豆杉濒危20年 专家:全国无摸底数据 砍一棵少一棵

       【编者按】

  在我国江西、浙江、福建等地,集中分布着大量南方红豆杉群落。然而近年来,野生红豆杉被频繁盗伐——作为遇水不腐的高级木材,红豆杉在家具、雕刻市场上广受热捧,价格不断飙升。

  早在1999年,红豆杉就已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,非法采伐、运输、加工、买卖者,都将被处以刑罚。澎湃新闻梳理公开裁判文书发现,近10年来,全国20个省、市、自治区判决了此类破坏红豆杉案件1179起。其中,2014年至2017年这4年间,每年新增案件二三百起。

  在雕刻市场发达的福建省,近7年间判处了263起此类案件,其中仅因非法加工一罪,5年来就有48人被判刑。常见涉案物有红豆杉根雕茶几、矮凳、观音像、弥勒像、财神像。

  科学研究表明,红豆杉是经过第四纪冰川遗留下来的古老树种,约有250万年的生长历史。其诞世之时,人类进化尚处于早期猿人阶段,能直立行走,并制造简单的砾石工具。而在今日的大量案例中,山民大锯一响,放倒一棵百年红豆杉用不了一分钟。

  那么,被称为“植物大熊猫”的野生红豆杉,国内还存有多少?红豆杉与当地人有着怎样的故事?人们该如何与红豆杉和谐共处呢?澎湃新闻就此采访了三位业内专家。

  【访谈嘉宾】

  钱 华 浙江省林业科学研究院研究员

  郑 健 江西省科学院副研究员

  郑乃员 红豆杉保护专家、“马什国际植物保护奖”获得者

  【圆桌讨论】

  澎湃新闻:我国野生红豆杉的“家底”摸清了吗,现存量有多少?这个数量经过了怎样的变化过程?

  钱华:

  上世纪90年代,主要是云南红豆杉被疯狂地砍伐,把它皮剥下来作为药材。云南红豆杉的紫杉醇(有抗癌功效)含量比南方红豆杉的含量高,当时主要是运到过国外去,云南的基本上都砍完了。

  南方红豆杉主要分布在江西、浙江一带,这几年出现被盗伐的现象,主要还是做家具、雕刻,并不是做药。现在红豆杉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,林业部门抓得紧,森林公安查处得也很严厉,也有群众举报。

  郑健:

  现存野生红豆杉的种群数量不好说,红豆杉本身生长在山上,比较分散,一片一片的。我看了下林业部门的材料,好像没有人去做这个调查,因为调查这个很费时间,还需要有经费、有项目,这几年好像没有看到谁立过这个项,去做这个大规模的植物资源或者它的分布调查。

  这也会带来相应的问题。比如这一块(分布区)离山民居住地近,登记了,重点关照了,它就得到了保护,那再远的深山里,又发现一块更大的野生红豆杉,但是没有登记,就可能被盗伐。

  现在山场附近的红豆杉他们一般不太敢弄,宣传了这么多年,村民也知道,但是远离人居的地方,如果有村民上山砍柴发现了,按程序他是要第一时间向林业部门报告的,但现在很多村民不会讲。他下山以后就回去找买家,有一些专门收红豆杉的贩子,就会到村里面转,两边联系上之后,村民就会偷偷上山砍,这些人就来运走。林业部门也会路上设卡堵,如果堵到了就抓到了,其实堵不到的很多,抓到的数量远远小于卖出去的数量。所以这个野生的数据真不好讲,在江西有分布,在其他省份也有,而且这几年一直砍的比较多,这个问题还是比较严重的。

  砍野生红豆杉的利润很大,我们2012年、2013年做调查的时候就发现,当时它的原木切下来以后,已经是按斤卖或者按克卖了,按重量来卖了,不是一棵一棵卖了。

  比如说,有一棵(直径)一米多的大树下来,他拿来做雕刻,可以卖很多钱,红豆杉这种树种它生长缓慢,比较硬,不容易变形,拿来作为雕刻是一个很好的树种。还有,这个树种本身会散发一些气味,有的人比较迷信,说这个气味放在家里对人的身体健康有好处,所以这个树种就卖得特别贵,加上大树又很少,就卖得更贵了。特别是一些福建、浙江一带的商人,他们拿回去做雕刻,做茶盘,做观赏的东西等等。

  现在有的地方已经开始人工繁育红豆杉了,而且比较普遍,技术上也不是太难,这个“种”不至于消失,但是野生红豆杉就是砍一棵少一棵了。它为什么被列为濒危树种?说明它已经快没有了。

  澎湃新闻:近年来,盗伐野生红豆杉案件高发,原因为何?

  郑乃员:

  现在一些林区搞“深山移民”,村民都搬迁走了,树木也没有人看管了。以前有人住的地方,红豆杉是当风水树来保护的。现在他走了,不但不去看管,甚至还帮外人去砍伐,去搬运。一般本地老百姓,对这些树木还是有感情的,外地人是没有感情的,只要老百姓还住在那里,保护没有多大问题。

  更可悲的是,这些案子破了,资源已经没有了。这些珍贵树木,要去恢复是非常困难的,至少要到50年后,甚至到那时都难以恢复。红豆杉的种植,要两年才发芽,而且只能长出来几厘米高。到了第三年,才能长到10厘米。长到一个杯子那么粗,要二三十年。盗伐是残忍的,保护是艰难的,从国家到老百姓,都吃了很大的亏。

  郑健:

  国家规定了红豆杉属于一级保护植物,还有,它的年份如果超过了一百年,就可以列入国家“古树名木”,作为定级古树来保护。但是受保护的动植物很多,当地政府对红豆杉的保护不一定很重视,因为这个树种它本身分布就不多,再加上现在市场价值大,盗伐的自然就多了。

  其实从学术的角度讲,对于古树名木应该挂牌建档保护,但是实际落实到每一个乡镇、山场,它很可能没有这个财力、物力去做。按说林业部门应该第一个掌握红豆杉的分布数量等具体情况,林业部门每年有一定资金,就是让他们去掌握这些受保护的动植物的情况的。但现在真正做下来,能做到百分之五六十就算不错了,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经费、人力,能维持住他们林业部门现在的基本工作,就已经很不错了。

  钱华:

  关键是经济问题。盗伐红豆杉的情况每个省份都有区别,越穷的地方越会出现这种现象。盗伐红豆杉的主要是当地农民,只有本地的熟人才知道树在哪。深山老林里的管理也相对松一点,加上侥幸心里,利益驱使,砍一株红豆杉几万,他就容易去做,这种很多。落后地区,村民本来就是靠山吃山,不让老百姓砍红豆杉,你得让他能生活,给他致富的途径。这是一个大的问题,是整个布局的问题。

  在浙江,要是发现了这种千年红豆杉都高兴的不得了,村里就作为风水树保护起来了。而且我们现在调查的都已经非常到位了,进行了挂牌、登记。百年以上的红豆杉,每一株树在哪里都有卫星定位的,根本砍伐不了。

  所以说每个省份,红豆杉的管理水平、老百姓的认识水平,都是和经济是挂钩的,越落后它的管理就越粗放。

  澎湃新闻:野生红豆杉的“监护人”是谁?他们负有哪些职责?

  郑健:

  就是应该林业部门来监控的,林业部门它从省一级到市、县、村,都是一条线下来的,省林业厅、市林业局、县林业局有保护站,村里又有护林员,护林员就相当于林业部门的编外职工。它整个体系架构是健全的,不用重新建立,只要把这些东西理顺了,它从上到下就可以管理了。

  林业部门会跟乡镇政府、山场签订保护责任书,也是层层往下签。签到最后,实际操作中它能起多大作用?这个还不好讲。因为存在经费问题,人手问题,到了下面很多事情都没有去做,但是上面都有签这个责任书,制度上的东西都有,现在就变成这样一个很奇怪的事情。

  真正盗伐的话,我们调查到90%的人都是当地村民,外来的人盗伐那是很少很少的。就是住在那个村上,住在那个山场里面的村民盗伐的。所以要管理、要保护,一定要落实到村里面,在村一级去保护它,这才行。

  我们之前做调查的时候,就是不出事就没人管,一旦发现盗伐了,或者有群众举报了,才会有人管,才能体现出有这个(管理)体系,有这个(管理)机制,有森林公安等等。但是如果平常没有抓到人,没有人举报,就是没有人管的状态。但是真正抓到人的、被举报的,我估计最多占被盗伐总量的30%。

  大部分(被盗伐的红豆杉)都已经运出去了,(有的地方)大部分都已经砍完了。我们之前发现那里有一片红豆杉,有大树,隔了两年再去,那一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一点小树,而且也不是新鲜砍的,很早就砍完了。但这片查资料查不到,而且当地森林公安卷宗也没有记录说这里有人盗伐被抓过。这就说明这些红豆杉已经卖出去了。

  钱华:

  林业部门、森林公安,他们是主管部门,然后他们发动村里面,村里面再设置一个一个的管理员。但这些都要钱,日常监管工要作落实到人,要给他发工资、管理费用,这是很大的一笔开支,没有这笔开支谁会去管?

  澎湃新闻:从野生红豆杉的生长习性来看,如何保护效果更佳?

  郑乃员:

  保护红豆杉不仅仅是这棵树的问题,还有周围的环境,山水林田湖,其中生活的动物,提倡生物多样性。有红豆杉群落的地方,一般周边都是山环绕的,它不受风雨侵扰。红豆杉周围也生长有木荷、枫香这些大树,才能给它遮阴。

  钱华:

  红豆杉不可能独立形成一个红豆杉林的,它一般是在其他乔木和针叶林下面,是混交林,和其他落叶林、阔叶林混在一起。所以要成区保护,把它周围的林木都保护起来,光这几棵是保护不好的。

  设立保护区,首先要有一定的密度,树木达到一定的数量。浙江省级的保护区,都是几千亩,像百山祖,整个山区都保护起来了,嵊州也有一千亩的山地都保护起来了。

  保区分为边缘区、核心区、综合区。老百姓在最外面,核心区是不能进去,也不能动的。保护区有经费,人力物力都是国家配发的。

  澎湃新闻:将人工栽培的红豆杉发展为经济林木,产业前景如何?

  钱华:

  浙江人工种植的红豆杉现在大概有十来万亩了,有些乡镇,像武义、龙泉,几千亩都有,有的县市五六万亩都有。全国从培育到现在也不过就十来年,福建、浙江,都培育的比较多。

  前几年主要是炒作紫杉醇,那些搞苗木的人大量炒作这个概念,说它有什么保健作用。但是这几年发现,红豆杉它进不了城市,进不了街道,一进城,空气污染它就死掉了,只能栽在高山里面。因为红豆杉在温度比较低、海拔比较高的地方才能生长。

  所以说这几年人工林前景也不是太好,人工种植的红豆杉太多了。让老百姓大量的种植以后,还是没办法,现在都还没怎么开发,只能少部分种成珍稀苗木,山上去弄,种到城里来还是不行。市场上也有过卖盆景的,但是房间里开空调以后,湿度就很低,它肯定种不活。所以从我们观察,这个产业的前景很尴尬。

  至于用红豆杉制药,提取紫杉醇,据说是有的。原来浙江有四家上市公司,想做红豆杉提纯,后来都发现不切实际,停掉了,成本太高。因为它含量太低了,现在南方红豆杉种起来,紫杉醇含量也就是万分之二,你想想要多少枝叶?而且它过程很复杂,成本很高很高,所以说这种产业基本上都是不可行的。我们(浙江)这边现在几乎没有做这个行当的。

  人工栽培我们搞了十几年了,感觉没有什么好的前景,搞不出来。就把现存的、百年以上的红豆杉保护好,这是历史。人工栽培的作为储备量放在那里也不错。储备一批,慢慢地往山上面移栽,维持现状就可以了,不要太强调开发产业、栽培,意义不大。

  郑健:

  人工繁育红豆杉的经济前景是有,只是说它的规模效益有没有的问题。形成规模化的生产,这个可能不太切实际,它本身的特殊性就决定了它不能迅速地让企业收回成本。

  国内培育红豆杉、提取紫杉醇的企业好像有,但是都不是规模化的,都是比较小的,应该还是原料的问题。红豆杉生长周期长,它不是速生树种,不像种地一样,今年一种下去,就能成片成片地长出来,明年就可以收割,然后就能拿着做原材料,生产产品,不是这样的,它整个项目做下来周期很长。

  而且大部分的紫杉醇都存在于树皮里面,还有树叶里。一个树要长多少年?十年八年的树径都很小的,能有多少树皮,而且把树皮剥了以后这棵红豆杉它就要死了。所以这个很特殊,它没办法形成工业化的生产,不像种棉花、收棉花,纺纱织布。

  大量种植红豆杉来提取紫杉醇,来制药,这个思路就是错的。我们应该把紫杉醇的模版提取出来,然后用化学合成的方式来合成这个模版,之后就可以制药了。像国外的一些大型制药公司,像贝尔制药公司,它们就这样的。它们到中国找了很多的中草药,再把这个中草药能够治病的化学模版提取出来,然后用工业的方法来合成,它就可以治病,然后就能大规模地工业化生产了。

  澎湃新闻:红豆杉保护与发展困境的症结何在,可有良方?

  钱华:

  浙江已经把森林旅游、森林康养和这些大树挂钩。要是哪里有几棵几百年的红豆杉,来旅游、康养的人很多,它就是摇钱树了,不会有人去砍的,这就是个很好的良性循环。但是每个省份的发展水平不一样,有的还是在很原始的水平恶性循环。

  现在森林康养从省委到县委都在提倡,是一个很热门的行业,谁都想抓手,老百姓也已经深入人心了,群众的保护积极性很强,县里、市里都很强,他们也有钱把这些村民组织起来发工资、管理。

  从大的布局上来看,工业要反哺林业、农业,没工业没其他商业,要纯粹地把林业保护起来,天方夜谭了。

  郑健:

  作为研究人员来说,对野生红豆杉种群做一个摸底调查,我觉得很有必要。但是作为有关部门或是社会公众,可能保护它的意义也不是那么大,因为这给大家带来的经济利益、社会效益,似乎不是太大。

  所以在看资料的时候你会发现,这是一个濒危树种,也很好,可是大家对它不太关心,因为它不是一个可以解决很多就业、给当地带来很多财富,或者可以改变一个县、一个市,这样的一个东西。它就是一个濒危树种,所以很多时候只能从学术上去谈。

  其实保护红豆杉,政府投入下去就是纯投入,没有太多回报。做这件事情,保护好了也不会引起多大反响,保护不好,关心的人可能也不是太多。

  如果有人做了这件事情,付出了人力、物力成本,那么政策层面就应该给予一定补偿,实行生态补偿机制是非常有必要的。造林有补偿,他就会愿意造林,以后就可以把造林当成一个事业来做,而不是一锤子买卖。形成了体制机制,就是一个良性循环,这不光是针对红豆杉,还应该提高到对所有野生动植的保护上来。

  至于财政上,问题不大。财政就是跟着政策走的,不会存在没有钱的问题,关键是政策允不允许,重不重视,在几十件事情中,保护是必须现在做,还是10年以后才要做。国家大趋势都在提倡环境保护了,这件事情现在应该靠前放了。

  澎湃新闻:对于红豆杉等野生动植物,我们该如何认识其价值,长久地“友好相处”?

  郑健:

  野生动植物应该要保护,但花很大的精力、代价去保护它,我觉得也不是很有必要,我们最终是要建立一个系统,从上到下,人人都提高保护野生动植物的意识,而不是头疼医头,脚痛医脚地搞突击。

  这不是一两下的事,最起码要几十年。对于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这些东西,我们就一代一代的把这个体系建立完善,20年、30年、50年,甚至更久,让大家逐渐都有意识,越到后面保护就会越轻松。自然环境是靠人们自觉保护的,而不是说要花大钱把它围起来,搞很多人天天盯着,这个不是保护。

  像日本等发达国家,保护动植物会有一个完整的体系,从上到下一直到山村,都有。比如日本的小学生,就有专门的保护动植物的课程,必须要读。这不光是课程的问题,这说明从上到下对保护动植物都很重视,孩子从小就养成习惯,知道怎么保护。但是反过来看我们的中小学课程里,好像没有这种课去告诉孩子你家门的那棵树快濒危了。

  我们可以从中小学开始宣传,宣传经费由林业部门出,还要村庄宣传、电视宣传,这个钱其实很少,但这些都是体系中的一个部分。有了体系,有个方法,有了架构,然后延续很多年,慢慢大家就会知道了,保护动植物就是保护我们自己的家园。

  我经常到山里面去看,现在全国都在搞新农村建设,农村一天比一天好了。从前没做好,没有关系,我们从现在开始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不能说它(红豆杉)过几年可能没有了,我们就不做了。可以从最严重的地方开始,慢慢辐射到全国,哪怕只从一个山村开始都不要紧,只要你开始就好。

指导机构: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科学技术委员会    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土资源部科技专家咨询委员会
主办机构:中国国际城市化发展战略研究委员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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